转载 | 希腊医院临终救护体验

3月15日上午10时许,尽管早就知道AMBULANCE不用当场付费但事后账单很有重量,依然秒令救护车一路鸣笛把母亲送医,我则在现场处理相关事毕,午后甫能赶到国防部医院。其时在骨科门诊大楼一楼,大几百号人的通铺内外包括我在内,各种语言和肤色兵荒马乱,众多病员躺在过道里无法接受基础处理,多语种抱怨、哭泣、咒骂声不绝于耳。抬脚即与家属互踩的过道里到处找不到母亲,惴惴不安猜测她或已在通铺里面接受救治,焦急之下并未遵守欧洲秩序,多次强行闯入,但也 要迟至两个多小时后才撞见母亲实际上正对大门的病床。又过了两个多小时,差不多下午五点多,门卫才喊到我的希腊名字,正式允许我进入通铺并来到病床前。生死重逢时母亲神志清晰,喊着我的名字哇一声哭道:“儿啊你(终于)来了!”

通铺里当然只能救急,但医护爱莫能助地表示,全免费公立医院资源太过紧张,可能要排到第二天才能找到正式病房及病床。急眼并跺脚,但上帝保佑,一通胡搅蛮缠外加运气好,晚十时,母亲被推进了这间墙挂圣母圣子像的四人间。

公立医院护理原本足够,但因认为母亲病情危重,并坚持认为她必须每天有换洗、翻身,翌日荒不择价私聘院外护士,并应护士要求在超市为母亲购买此前闻所未闻的婴用PAMPERS PANTS。每一个生命的最后都会回归婴儿,我母亦莫能外之。

半英国血统的A是我聘请的第一个院外护士,她持欧盟护士证,却是事后唯一不惮税务稽查,主动给我开发票的护士。但两人间也发生过一些误会,我承认我喜欢她,哪怕母亲病危,也难掩东方行孝守丧文化秘不宜宣的爱美之心。她曾询问能否一直照顾我母亲,我口头答应但事实上无力支付,打算粗暴违约提前辞退她,另聘年纪很大的当地罗姆族以及来自前社会主义诸国的外籍无证护士,A猜到后同样口不择言。

17日、18日及三月下旬,母亲多次接受输血。医生说所有病人都有造血功能并能快速恢复,但不知何故母亲不行。好在这里血源让人放心。

整整一个礼拜,母亲持续头套氧气罩并接受仪器监测。


公立医院的免费餐当然都是西式的,很馋人,还一天三餐、一周五天不重样。不仅有意面、鸡肉和牛排,有时还有白炖蔬菜,充分考虑病人的脂肪总摄入。但有一说一,奶油土豆泥这类也没少,或不太健康?3月18日开始母亲床头也摆上了这些,但医生说她暂时不能吃,于是总是搬上来又撤下去。我从来不碰,哪怕有最喜欢的KOUVER圆面包。

PAMBERS PANTS用量很大,总拣最好的买。后来始得院方告知,说我既已支付工资,这些物品均应由私聘护士提供,我只需隔天带来换洗衣物。唯相比高昂的私聘护士费用,25欧元6件套的尿不湿费用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从未计较,最后的护士在母亲死后把多出的一包给我带回了家。

陪侍母亲后回家,平生第一次用欧洲慢锅炖肉,无原则地洒了大把以牛至为主的MIXED混合香料。都是此前母子在雅典中心大市场平价购得的大自然馈赠美物。

医院有座正教小教堂,3月25日独立日及国庆日前挂满希腊国旗。过去将来虚拟语态里,愿母亲新生,愿人子独立。

不论有证还是无证、当地人还是外国人,所有护士都很职业。其中P的问题是坐地起价,遂赴528护士管理办公室投诉之。

母亲接受体检或抢救时不能在病房,好在总有驻院猫在过道顾盼。

常在国防部站赶乘夜班地铁前往机场线普通终点普拉肯蒂亚斯女公爵站,再打车回家。

群山苍翠, 远游无疆。 病房过道外同样云车竞毂, 众神总在赴宴的路上,用古希腊语交谈。

每一只院猫都有母亲。猫从不为母亲操心。

母亲的装备包括抗生素和各种营养液,为了妈妈,各种外语及专业语言学习。

在和护士熟络前,今日款今日付,经常半夜取现。 从未认真计算自己馀生的用度,因为每一个母亲、每一个女人、每一个生命都是三山五岳,至为真实的母亲,不是比喻的祖国。


沉默寡言也不会英语的罗马尼亚人M是最年长的护士,也是母亲的倒数第二位同行者。因无欧盟护士证,院方有时甚至不让她进来,但事实上,其服务质量并不逊于年轻且持证的A等。

总在母亲楼下的SMART FOOD享受往生、今世及来日都最爱的白人饭,看浅色头发、透明皮肤的口味美女。

楼上的母亲总是巴巴地说:“不要他赔,只要你陪。”满脸陪笑,转向流泪。

包括总是满面春风的V,女护士不论有证无证,均称NOSOKOMA。个人并猜测男护士大概用阳性形式NOSOKOMOS,并以为无论哪种,都不能中译“护工”。母亲的护士们既辛苦又职业,还坦然。故乡在保加利亚北部靠近罗马尼亚边境的无证护士V满足地告诉我,因为病人及家属的支付,她得以在本国首都索菲亚郊区买别墅,供女儿留学德国。她并感谢我的HRIMATA也即钱。我则用中文自答:那是理应的人本费,而非人工费。

生命即痛,包括承受与坚守,但 不宜憋屈,须和死神并一切伏地魔硬刚。

“百年青可颂,万里客同行。” 母亲很惯我,我也很惯她,虽然同一屋檐下还日常龃龉互怼,但这次全程45天,无关乎孝道,唯本能于人道及人子之道,任她凶。又或许,她怕我将来难受,故意如此?

3月27日下午1时许,坐在病房楼下的台阶上独享一份在家自制的全麦墨西哥卷——卷有德国BUTTER KAESE和意大利PROSCIUTTO——时,看到小教堂旁的猫都和解了。

公立医院的免费餐食不仅有所有欧洲人日常都吃的便捷主食RUSK面包干,还有绝好的希腊米饭,以及随处可摘、用于拧汁调味的柠檬,家中院子里也四时青柠在枝、金柠打头。如前述,医生不让母亲食用这些,后经协调,不再摆设。

欧洲难得有稀饭,这也是母亲所能摄入的非液态食物的上限。类中国式营养及能量补给,终归不够。

复活节献给母亲的鲜花,从医院门口国防部地铁站早已熟识的摩洛哥卖花小伙那买的。

回家歇气,炖肉只有一回,但常用切片版荷兰黄封GOUDA、红封EDAM或瑞士气泡EMMENTAL等奶酪自制全麦三明治吐司。母亲要是知道,一定会可怜我。但她知道又不知道的是,欧洲及其口味,是我前生所爱及今生所皈,是即将独立的幸福。

在医院则常无时间吃饭,好在护士们经常分享萨拉米、农家硬面包以及永远的RUSK面包干。有此,且暂时还有母亲,平生意足。

母亲的最后一间病房。那是4月23日,她的生命进入最后一周。

所有护士不论多辛苦,都要留下时间喝咖啡。这是希腊及欧洲。

我也一样必须喝咖啡,哪怕母亲知道快死了。生无自虐,坦然享受并分享快乐,拒绝歌颂苦难,是为人道,而非孝道。

来自中国的母亲也辛苦了,她最终休息在这张落地希腊的意大利病床上。母亲再见,中国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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