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红又发明了新的“作死”拍照方法：喂海鸥（组图）

走进宁波天一广场，罗茜原本是冲着那家三层的H&M去的。

又到了海边度假的季节。

在大连、青岛、福州等海鸥扎堆的地方，总有人拿着面包举起手机，等着海鸥俯冲过来美美合影，并配文：“勇敢的人先喂海鸥”。

这种想和海鸥亲密接触的冲动不难理解——城市里的人离自然太远，总要找个出口。只不过这个出口，选错了对象，也选错了方式。

照片里岁月静好，照片外鸡飞狗跳。快门按下的前两秒：面包刚被你拿在手里，头顶四五只海鸥已经盯死你。你的手机还没举稳，一道白影擦着你鼻尖闪过，直接啄上你的手指，连面包带指尖一块儿往里吞。你手指上多了道红印，脸上还粘着一道说不清海水、口水还是鸟屎的东西。旁边游客先一步笑出了声，顺手按下了快门。

你以为在喂一只远道而来的稀客，它心想：今天又一个冤大头上贡。

这套抢劫流程，海鸥早就烂熟于心。从业多年，它们专挑人类最放松、最没防备的时刻下手，特别是在你刚拆开食品的包装、刚举起冰淇淋、刚把面包送到嘴边的时候，它便已计算好了角度和速度，直接把喙伸进你手里抢食。在英国沿海城镇，媒体曾报道过游客被海鸥抢食后出现手部、嘴周甚至口腔内伤口的案例[1]。

这不是都市传说。英国研究者在康沃尔六个海滨小镇蹲守近44小时，记录到1962件可获得的人类食物和142次海鸥取食尝试：直接抢夺人手中食物的成功率约50%，从人附近“捡漏”的成功率更高，达到81%；对海鸥来说，这基本是一门低风险、高回报的生意[2]。你顶多骂一句，它已经叼着面包飞远了。

更麻烦的是，海鸥和人的冲突本来就会随季节、游客量、食物暴露和繁育行为波动。葡萄牙波尔图的研究发现，繁殖相关冲突会在雏鸟期达到高峰；而冬季城市广场里，人类投喂也会显著增加人鸥互动[3]。到了夏天的海边，好戏不是刚结束，而是刚开始。

对于被海鸥“抢劫”后误伤的人来说，缝针、打破伤风听起来已经够惨了，但伤口会愈合。真正让人伤心的是：这位“白月光”从远方飞来，身上带着的可能不是海风，而是人类自己留在环境里的麻烦。

研究发现，从欧洲、北美、南美到亚洲，多地海鸥种群中都检出过耐药菌，研究者因此把海鸥看作一种会飞的“哨兵”：它们飞过垃圾场、污水口、城市水体和景区海岸，身上带着的细菌，往往能反映人类环境里已经发生了什么污染[4]。澳大利亚研究者从银鸥雏鸟粪便里分离出425株大肠杆菌全基因组测序，170多个耐药谱系，还检出包括碳青霉烯酶基因blaIMP-4在内的临床重要耐药因子[5]。这类基因出现在城市适应性野生动物身上，本身就足够让人警觉。

瑞典的研究也指出，野生海鸥携带可能产生ESBL酶的耐药大肠杆菌，与人类和地表水来源菌株存在遗传相似性，并审慎的认为这更像是人类活动造成的环境污染，被海鸥带在了身上[6]。真正说明问题的是阿拉斯加的对照研究发现：靠近城镇和垃圾场的海鸥，体内耐药大肠杆菌检出率高达55%；而几百公里外、与大陆几乎隔绝的偏远海岛上，同类海鸥的耐药率只有8%[7]。

同样是海鸥，差别只在于离人类多近。也就是说，不是每只海鸥都是“毒王”，海鸥也不是凭空变成风险源的。它们更像一个个会飞的“中转站”：在人类垃圾、污水、食物残渣和城市水体边觅食，把环境里的细菌和污染带到海滩、码头、景区和广场附近。

那么这些风险，到底怎么回到人身上？答案不是玄乎的“空气传播”，接触就够了。

一方面，海鸥俯冲抢食时，喙可能擦过你的嘴唇、划破手指，甚至碰到口腔黏膜。它刚在垃圾桶、死鱼堆、污水边或公共地面翻过食物，下一秒就和你的嘴、手、食物挤在同一个瞬间里。风险未必一定发生，但暴露机会已经被人为放大了。

更需要警惕的是，它根本不需要咬人，只要在栏杆、长椅、沙滩、码头或浅水区留下粪便，就已经把细菌放进公共环境了。研究指出，海鸥可以成为沙滩粪便污染的重要来源，其粪便中常见大肠杆菌、肠球菌等粪便指示菌[8]。

紧接着，风险的传导便很“丝滑”：你扶了栏杆，坐了长椅，摸了被污染的包装袋，又没洗手就撕面包、揉眼睛、摸嘴巴。风险真正完成闭环的时候，是你没洗手就把食物送进嘴里的那一刻。

这种风险并不只存在于盛夏海边，冬天也只是换了场景。以中国云南昆明红嘴鸥为例，1985年首次大规模出现时不过数千只，到2025年已涨到42000只[9]。昆明气候温和、水域开阔，加上市民长期投喂，几乎成了一座稳定的“冬季食堂”。但它们并不只是来“优雅过冬”的，相关研究发现，越冬海鸥粪样中存在多类人类肠道病原相关菌和耐药基因，部分耐药基因在冬季呈增加趋势，构成了潜在的风险[10]。

可这事儿，真不能全怪海鸥。城市没有创造海鸥，但城市给了海鸥新悬崖、新食堂和新规则。

先是住处。英国相关研究表明，银鸥和小黑背鸥从1970年代起就往城市屋顶搬家，到2004年部分地区城市筑巢数量已是野外的4倍[11]。屋顶、阳台、烟囱等对祖先在悬崖筑巢的它们来说，整座城市就是一片“人造崖壁”；在50 种鸥类中，已有多种被记录到在城市繁殖 or 觅食；悬崖筑巢的鸥类更容易利用建筑作为巢址[12]。

然后是食物。野外的同类还在饿肚子，城市化的海鸥早已靠垃圾堆过得风生水起。地中海的多岛屿调查显示，黄腿银鸥繁殖群规模与最近的开放式垃圾填埋场距离和处理量都显著相关，离垃圾场越近，可获取的人为食物越多，繁殖群越大[13]。GPS追踪研究也发现，银鸥的觅食生态位完全锁定在垃圾箱和填埋场，领地忠诚度极高，甚至会根据学校下课铃声、垃圾车倾倒时间表来调整节奏[14]。带翅膀的通勤“打工人”，说的就是它们。

而且这位“打工人”，脑子可一点也不简单。它们几点出门、飞哪条街、在哪儿落脚、抢谁手里的面包，几乎都跟人的轨迹叠在一起。它们不只会按点上班，还会看人下菜，能够将人的动作、视线和食物暴露，作为觅食线索。2019年，在英国开展的一项野外实验显示，当人类直视海鸥时，它们靠近并啄食薯条的犹豫时间显著延长，部分甚至干脆放弃[15]。城市海鸥更倾向于啄食被人类触摸过的食物，会利用人类的行为线索来定位食物[16]。研究者还试过在食物盒上画大眼睛吓退它们，结果一半海鸥确实怂了，另一半看了一眼，照吃不误[17]。

你斗不过它的。

不过，这真不是海鸥天生耍滑头。在一座按人类规则运转的城市里，它不变成“老炮儿”就活不下去。海鸥不是原罪，风险是人类喂出来的。人类把垃圾摆在街边，把面包递到海鸥嘴边，把海鸥训练成了熟练的机会主义者，然后又嫌它们太懂人类。

问题是，人们递出去的食物，并不是真的在帮它。

一项跨越12年的跟踪研究发现，以人类垃圾和渔业废弃物为生的西部鸥，相比吃海洋自然食物的同类，繁殖成功率显著更低，雏鸟存活率更差[18]。吃得越像人类，未必活得越好。还有研究分析了374只城市海鸥的反吐食团，92.5%含人造垃圾，86.6%有塑料，64.7%有玻璃，最常见的是牙线和食品包装；这些海鸥从垃圾场吃完飞回湿地栖息地反吐，把城市的塑料、玻璃、化学污染，精确投递到原本干净的湿地[19]。海鸥受害之后，生态系统也未能幸免。

那把海鸥赶走行不行？几十年来，人类试过太多办法：无论是前面提到的“地上画大眼睛”的实验，还是屋顶上的假老鹰、阳台上的防鸟钉、市政广场上的超声波驱鸟器等，都于事无补。办法换了一茬又一茬，海鸥还是那些海鸥。

这些手段治标不治本。城市真正吸引海鸥的，不是人类对它友不友好，而是这里有没有稳定食物。

真正管用的只有一件事：断粮。西班牙巴利阿里群岛的研究显示，开放式垃圾场关闭后，黄腿鸥繁殖个体的体重、蛋体积和窝卵数都受到影响[20]，这说明人为食物不是偶尔赏它们一口吃的，而是实打实地改变它们的繁殖状态。

没有免费的午餐，海鸥自然就不再把人类当长期饭票。

说到底，海鸥不是凭空变成风险源的，也不是忽然变坏的。我们花了几代人时间把它从悬崖请进城市，现在又想靠假老鹰、驱鸟器和几句“不要投喂”，把它轻轻松松送回去。问题是它还回得去吗？

海鸥看了看你，抖了抖毛，飞向下一个垃圾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