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博年转变AI监管路线：澳洲将以强制标准约束大科技

2025年大选后不久，工党籍Ed Husic在一场残酷的派系政变中被逐出内阁。随着他的离开，全面监管人工智能的计划也被搁置。

政府内部对相关法案的范围和支持度仍有分歧，但有一点没有争议：接替Husic的Tim Ayres和助理部长Andrew Charlton，很快便将监管路线转向对这项新兴技术采取较为宽松的做法。

Tim Ayres去年12月公布AI计划时，刻意避开强硬监管，政府将其定位为“机会优先”的AI方针，商界团体也对此表示欢迎。

到了今年3月，Andrew Charlton发布针对数据中心运营商的期望，同样没有设定严格而即时的硬性规则。这一方案当时被视为取得了平衡：既让澳洲继续对全球资本保持吸引力，也为企业设立社会许可标准。

然而，周三在悉尼大学发表《符合澳洲利益的AI》演讲时，澳洲联邦总理艾博年（Anthony Albanese）彻底改变了这条路线。

他说，政府将“抓住、塑造并共同分享AI带来的世代机遇”，并为AI制定一套澳洲标准。

艾博年表示，这些标准必须“清晰、一致、强制执行”，相关法案将在明年年初提交国会。

按照新法，下一代大型数据中心必须自行产生与耗用量相等的电力，同时严格遵守用水规定。艾博年也暗示，AI公司将面对更广泛的要求，但目前尚未公布具体内容。

在AI政策最棘手的版权问题上，艾博年也发表了迄今最重要的看法。他透露，政府正研究一套方案，让版权持有人可以决定是否允许自己的作品用于训练AI模型，并决定之后如何获得报酬。

这项改革的重点，很可能是Anthropic所说的“长尾”群体：数以千计没有版权组织代表、难以逐一协商的版权持有人。Anthropic是全球最有价值的AI公司。

艾博年说：“我必须把这一点说得非常清楚：在澳洲制作的一切，并非都可以任人取用，绝不是。”

“要为澳洲艺术家争取最强有力的版权保护，最好的办法就是积极参与，为澳洲自己建立尽可能完善的解决方案。”

他强调，推动新法并不是为了拖慢AI，而是要以澳洲的方式采用这项技术，从而建立公众信任。

他说，政策的目的在于“确保我们的国家利益和国家安全得到保护”，同时“为增长、就业和投资提供确定性”。

政府消息人士否认这是一场突然的政策逆转或180度转弯。在他们看来，这更像是一次必要的演进；一方面，科技巨头自身促成了变化，另一方面，AI正以极快的速度从根本上改写经济和政府各领域的规则，包括国家安全领域。

本周政府对AI采取更强硬路线，主要受到三股力量推动：日益高涨的公众反弹、艾博年推动社交媒体禁令所积累的势头，以及AI在现代战争中的关键作用。

社交媒体留下的教训

政府消息人士表示，工党推出的全球领先的16岁以下社交媒体禁令，增强了艾博年的信心，也让他更愿意公开与科技巨头交锋。艾博年一直在国际舞台上为这项政策争取支持，去年还曾在联合国大会上倡导这项禁令。

这项禁令虽然受到批评，但自澳洲法律于2025年12月生效后，已有另外5个国家实施社交媒体年龄禁令。另有两个国家通过了尚未生效的法律，12个国家则正在推进相关法案。

在宣布政策前，艾博年花了多年时间与一些父母交谈；他们的子女曾因社交媒体受到伤害，或因社交媒体而死亡。

过去一年，涉及AI聊天机器人造成伤害，或被用于策划伤害的报道数量激增。艾博年在演讲中表明，他不想在AI问题上重犯社交媒体时代的错误。

他说：“如果把社交媒体这个例子再往前推一步，想象一下世界在十年前就采取行动；想象一下，当全世界首次认识到这些平台的风险时就设下限制，结果会有多么不同。我们最初了解它们的覆盖范围，尤其是它们的力量时，本来可以这样做。如今，人工智能给了我们同样的机遇，也给了我们作出选择的机会。”

Anthropic最强大的Claude模型Mythos和Fable，已在世界各地引发安全担忧。图片来源：Bloomberg

几个月后，艾博年将迎来一系列峰会，包括出席联合国大会。因此，如果他届时在国际场合以同样方式推介澳洲的新AI标准，并不令人意外。

一名消息人士说，这表明艾博年希望建立全球联盟，遏制大科技公司的过度行为及其权力。

这名消息人士指出，艾博年着手实施社交媒体年龄禁令时，科技公司虽不喜欢，却没有把它视为世界末日；但当艾博年将政策推向全球后，科技公司便强烈反弹。

国家安全与主权

促使总理改变政策方向的另一项因素，是AI正在重塑国家安全格局。

Anthropic首席执行官Dario Amodei访问澳洲、准备与政府签署谅解备忘录前几天，Anthropic因不愿与美国国防部分享Claude AI资源，与特朗普政府陷入激烈冲突。

外界担心，这个强大的AI模型可能被用于大规模国内监控，或制造完全自主的致命武器。几个月后，美国禁止出口Anthropic最强大的Mythos和Fable模型。

这两起事件凸显了澳洲面临的巨大风险：如果国家安全体系的AI能力必须依赖美国科技巨头，澳洲就可能受制于它们；即便只是在本土没有自己的相关能力，也意味着无法让这项能力受澳洲法律约束。

艾博年在演讲中明确警告，不能“把我们的主权和安全分包给外国垄断企业控制”。

地缘政治及战略风险顾问John Garnaut曾为谭保（Malcolm Turnbull）工作，也曾就国际安全问题向总理府提供建议。他认为，艾博年在演讲中清晰确定了目标：吸引前沿AI投资来到澳洲。

Garnaut说：“他的措辞抓住了当下，也抓住了机遇。”

“我们正在见证一场200年一遇的全球资本支出热潮。热潮才刚进入早期阶段，澳洲可以从一开始就参与其中。”

“要让澳洲成功吸引前沿AI投资，还有几件事必须做好。”

“如果这些事情都做到，多年后回顾这场演讲时，我们会把它视为多年来澳洲总理在政策制定方面作出的最重要、最具战略性、最连贯的贡献。”

数据中心开发项目引发郊区民众越来越强烈的不满，促使政府采取行动。图片来源：Chris Hopkins

自由党联邦影子财政部长Tim Wilson目前正在哈佛大学修读AI课程，此前他赢得了McKinnon Institute首届国际奖学金。他表示，澳洲经济的未来，取决于今天如何塑造与AI接触和合作的条件。

Wilson说：“美国和中国正在构建这些模型。只有依靠它们在澳洲的投资，我们才能建立一个真正为澳洲服务的产业。”

“我起初并不认为版权问题是个问题，但现在很清楚，它必须尽快解决。否则，我们只会被动接受AI，而不会成为塑造AI发展方向的一方。”

“同样清楚的是，各国都在共同面对AI带来的安全、就业、使用安全和教育后果。我们行动越快、理解越深入，就越可能有能力塑造这项技术的发展方向及其影响。”

Wilson的许多看法与艾博年相似，但他认为这场演讲缺少实质内容。

公众情绪的力量

政策路线变化还有最后一个原因，只是政府不太愿意承认：AI已经成为一个充满政治风险的议题。

民调显示，公众对AI的观感迅速恶化。3月进行的《澳洲金融评论》（The Australian Financial Review）/Redbridge/Accent Research民调发现，与9月的类似调查相比，公众对AI影响工作场所的悲观情绪更加根深蒂固。

短短6个月间，公众对AI的看法持续转差，担忧范围不仅包括就业保障和就业增长，也包括心理健康。

3月民调显示，73%的选民认为AI会对就业保障产生负面影响，39%的人认为影响会“非常负面”。

对于AI能否带动就业增长，民众的判断也呈现类似趋势：66%的人认为影响负面或非常负面，6个月内净负面幅度增加了8个百分点。

与此同时，郊区数据中心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引发的不满不断累积；媒体也频繁报道AI导致的失业。对政府而言，继续袖手旁观已经不是选项。

艾博年选择在本周发表演讲并非偶然。工党下周将在阿德莱德举行第50届全国大会，基层党员届时将投票通过并采纳党的政策纲领。这份纲领表面上为工党执政后的行动定下基调。

在艾博年演讲前，工会也越来越公开地表达对AI和数据中心的担忧。

最新宣布的措施将为大部分争论降温，但不会让争论彻底消失。

而且，相关法案至少还要过6至12个月才会提交国会。在此之前，各方仍有充足机会进一步介入。